再回到“正視”題目去:先既不敢,後便不能,再後,就天然不視,不見了。一輛汽車壞了,停在馬路上,一群人圍著呆看,所得的成果是一團烏油油的東西。但是由本身的衝突或社會的缺點所生的苦痛,雖不正視,卻要身受的。文人究竟是敏動人物,從他們的作品上看來,有些人確也早已感到不滿,但是一到將近閃現缺點的危急一發之際,他們總馬上連說“並無其事”,同時便閉上了眼睛。這閉著的眼睛便瞥見統統美滿,當前的苦痛不過是“天之將降大任因而人也,必先苦其心誌,勞其筋骨,餓其體膚,空乏其身,行拂亂其為。”因而無題目,無缺點,無不平,也就無處理,無鼎新,無抵擋。因為凡事總要“團聚”,正不必我們煩躁;放心喝茶,睡覺大吉。再說費話,就有“不應時宜”之咎,免不了要受大學傳授的改正了。呸!
一九二五年七月二十二日。
文藝是百姓精力所發的火光,同時也是指導百姓精力的前程的燈火。這是互為因果的,正如麻油從芝麻榨出,但以浸芝麻,就使它更油。倘以油為上,就不必說;不然,當參入彆的東西,或水或堿去。中國人向來因為不敢正視人生,隻好瞞和騙,由此也生出瞞和騙的文藝來,由這文藝,更令中國人更深地墮入瞞和騙的大澤中,甚而至於已經本身不感覺。天下日日竄改,我們的作家取下假麵,樸拙地,深切地,大膽地看取人生並且寫出他的血和肉來的時候早到了;早就應當有一片極新的文場,早就應當有幾個凶悍的闖將!
偶然碰到彰明的史實,瞞不下,如關羽嶽飛的被殺,便隻好彆設騙局了。一是宿世已造夙因,如嶽飛;一是身後使他成神,如關羽。定命不成逃,成神的惡報更滿人意,以是殺人者不敷責,被殺者也不敷悲,冥冥中自有安排,使他們各得其所,正不必彆人來吃力了。
虛生先生所做的時勢短評中,曾有一個如許的題目:“我們應當有正眼看各方麵的勇氣”(《大進》十九期)。固然,必須勇於正視,這纔可望敢想,敢說,敢作,敢當。假如並正視而不敢,彆的還能成甚麼氣候。但是,不幸這一種勇氣,是我們中國人最所貧乏的。
《紅樓夢》中的小悲劇,是社會上常有的事,作者又是比較的勇於實寫的,而那成果也並不壞。不管賈氏家業再振,蘭桂齊芳,即寶玉本身,也成了個披大紅猩猩氈大氅的和尚。和尚多矣,但披如許闊大氅的能有幾個,已經是“入聖超凡”無疑了。至於彆的人們,則早在冊子裡一一必定,末路不過是一個歸結:是題目的結束,不是題目的開首。讀者即小有不安,也終究何如不得。但是後或續或改,非借屍還魂,即冥中另配,必令“生旦當場團聚”才肯罷休者,乃是自欺欺人的癮太大,以是看了小小騙局,還不甘心,定須閉眼胡說一通而後快。赫克爾(E.Haeckel)說過:人和人之差,偶然比類人猿和原人之差還遠。我們將《紅樓夢》的續作者和原作一比較,就會承認這話大抵是確切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