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跟我到陳大明家去。”高拱說著,便往外走,又叮嚀高福,“你快去雇幾頭毛驢,往西四牌坊那追逐我們。”走到垂花門,又對房堯第說,“到得陳家,莫透露身份,隻說是陳掌櫃的的友愛便可。”
約莫兩刻工夫,主仆一行到了陳宅。按事前所議,由房堯第進內祭奠,高拱則在院中背手低頭漸漸踱步。三三兩兩的人在旁低聲唏噓群情著。
“玄翁,出了甚麼事?”房堯第疾步趕上,問。
又有幾小我圍過來,你一言我一語,訴說著販子之難。高拱專注地聽著,不時插言扣問,足足有半個時候,纔在高福的一再催促下回返。一進院子,高拱一揚手道:“走,到花廳彙彙。”
那人打量了一眼高拱,見他像是讀書人,不肯與之多言,便吵架似地說:“販子就是三孫子!像你們這些讀書人,誰看得起販子?朝廷裡頭,誰替販子說句公道話?”
“門生料定玄翁此行,絕非單單為了祭奠。”房堯第這才恍然大悟。
“喔,國朝二百年矣,恤商之言倒也有之;然位居在朝而代商陳情,疾呼恤商者,玄翁乃第一人!”太常寺少卿劉奮庸也湊過來感慨說。
“皇上,臣有本奏。”一應典儀倶已禮成,高拱出班奏道,“臣奉召至京,兩月不足。耳聞目睹,閭巷非常凋敝:有素稱數萬之家而至於賣後代者;有房屋盈街拆毀一空者;有東躲西藏乃至散之四方,轉徙溝壑者;有喪家無歸,號哭於道者;有削髮爲僧者;有計無所出自縊投井而死者!富室不複有矣!”
高福支吾道:“小的,小的今兒出去,想探聽珊娘…”他一縮脖子,咽歸去半句話,“就去了大明方物商號,誰曉得嘞,這方物商號盤出去了,小的又去豆腐陳那邊,還冇有走到,就傳聞陳大明陳掌櫃的,歿了,竟是自尋短見嘞!”
“喔,有彈劾就好,待議處時再算賬!”高拱凶巴巴地說。
“這位掌櫃的,做買賣有何難,願聞其祥。”高拱湊上前說。
“高閣老所言,不啻替販子代言的陳情表啊!”一散朝,戶部侍郎陳大春就湊到高拱麵前,讚歎說。
高拱道:“臣亦驚問其故,則曰:販子之累也。臣又問:朝廷買物,倶照時估,販子不過領銀代庖,如何竟致貧累?則曰:販子利用甚大,稅費繁多,辦理周匝,已用去大半;而官府應支之銀,卻未知何時付給,所辦賦稅物品,多靠存款週轉,一年不還即需付一年之利,有積之數年者,何可計算?”頓了頓,又道,“至如經商,必是錢法有必然之說,乃可相互通行。而錢法不通久矣。眾說不一,愈變動愈狼籍,愈禁約愈錯愕。乃至販子鋪麵不敢開,買賣不得做,嗷嗷為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