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人敘談不已,藍瑛在旁畫畫已完,二人昂首一看,見是畫的一幅《桃源圖》。問曰:“兄是替何人畫的?”藍瑛說:“是為張瑤星先生新修起鬆風閣,要裱做照屏的。”侯生讚道:“妙,妙!位置、點染全非金陵舊派。”藍瑛說:“見笑!就求先生題詠,為拙畫生色!”侯生謙善道:“隻怕寫壞。有臭名筆!”遂提筆一揮,詠成七言絕句一首,詩曰:
正在驚奇之際,忽聽樓下有行動之聲,望下一看,見一人手持畫箋上樓而來。其人一見侯生,大驚曰:“你是何人,上我寓樓?”侯生答道:“這是我香君妝樓,你為何寓此?”其人說:“我是畫士藍瑛,兵科楊龍友先生送俺作寓的。”侯生說:“本來是藍老先生,久仰!”藍瑛問道:“台兄尊號?”侯生說:“小生乃河南侯朝宗,也是龍友舊友。”藍玫聞名大驚,“啊呀!”一聲,說:“文名震耳,才得會晤,請坐,請坐!”侯生坐下,吃緊問道:“我且問你,俺那香君那邊去了?”藍瑛說:“已被選入宮去了。”侯生一聞入宮之言,不覺神采俱失,兩眼垂淚,說道:“怎的被選入宮中,幾時去的?你看鴛衾儘掩,殘帕猶在,好叫人睹物悲傷!想起小生定情之日,桃花盛花。映著嶄新新一座妝樓。不料美人一去,寥落至此!本日小生重來,又值桃花盛開,對景觸情。怎能忍得住?”不覺淚如泉湧,製止不住。正在哀號,忽聞有喝道之聲,漸到門首,報說:“兵科楊老爺來看藍相公。門外下轎了!”藍瑛倉猝迎上樓來。龍友一見侯生,作揖問說:“侯兄幾時到來?”侯生說:“剛纔來的,尚未奉拜!”龍友說:“聞兄一貫在史公幕中,又隨高兵部防河,昨見塘報,高傑於正月初旬日被許定國所殺,當時兄在那邊?”侯生說:“小弟見高傑欺侮許定國,力為安慰,高傑執而不聽。小生彼時恐生禍端,遂辭職回籍。欲扶著家父迴避山中,恐許兵蹤跡,遂又買舟南來。路遇蘇崑生持扇相訪,隻得連夜奔來赴約,竟不知香君已去。叨教是幾時去的?”龍友說:“他是正月八日被選入宮。”侯生又問道:“幾時才得出來?小生隻得在此等待。”龍友說:“香君出宮遙遙無期,且此處又非久戀之地,倒是彆尋美人罷。”
嫦娥一入月中去,巫峽千秋空缺雲。
漁郎誑指空山路,留取桃源自避秦。
原是看花洞裡人,重來那得便迷津。
卻說南京處所三山街上有書坊一座,乃是蔡益庵開設,鋪內冊本充箱盈架,列肆連樓,不但興南販北,積古堆今,並且嚴批妙簡,精刻善印,無不俱全。這一日蔡益庵開了門麵,掛出招牌,又因今乃乙酉鄉試之年,準了禮部尚書錢謙益的條奏,要亟正體裁,以光新冶,遂聘了名手陳定生、吳次尾諸人在內編削攻訐。因將封麵一紙貼在簷下,以便發買,不在話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