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起走,沿湖穿城,夜風吹涼了渾熱的頭,眯著一雙桃花醉眼,齊天睿方從那天涯兒似的曲子裡略略醒了醒。深更半夜的,好人家不是都關門落鎖、安然夢去了麼?怎的那深宅大院的倒有工夫三番五次地來擾他,若非親孃,這一遭斷是難去。
“太太,”一旁的彥媽媽從速握了她的手,“您還不好生收著?二爺這是當至心疼娘呢。”
“哦。”
閔夫人接過滿紙墨香,一臉的淚有些懵,“休,休書?”女人這一輩子卻如何見得這個?這……
“人生活著不過是這些年,反正熬完了一閉眼也就潔淨了。再者又傳聞那女人也早早做了古,一輩子的恩仇何不該了了?可誰又料獲得,那實心眼的老爺臨終榻前竟說早給你許了親,定的就是她家的女兒!這是幾時的事如此蠻天過海,竟是無人曉得!”越說越氣,閔夫人眼睛通紅,淚卻乾了,“我本是不能應的!便是他沉痾在身,我也是不能應的!可當著老太太,大老爺,三老爺,一屋子堂上堂下的妯娌、子侄,我如何能駁了那行姑息木的當家人?……可你,你!”說動手指齊天睿,閔夫人竟是渾身發顫。
齊天睿驚得瞪大了眼,轉而發笑,“太太,您瞧,這半日的話也冇跟兒子說清楚,本來就是一句話的事。”
“家廟?”齊天睿複了一聲,腳底下卻未見慢下來。
閔夫人不覺歎了口氣,身子重氣也沉,緩了一刻才道,“睿兒,今兒尋你來是有事籌議。明兒……或是後兒我就往家廟裡去了。”
“會折了我的壽!”閔夫人忽地哭嚎,“這些年我忍那死了的影子已是忍得燈枯油儘,現在又派了小的來,怎的就不讓人平靜?!我不如跟著老爺去了算了!……他定是不肯的,我,我隻能往廟裡去,青燈古佛了此殘生,隻讓那姓何的女人反正占了這院子、這府門,畢竟做了這齊家的主子也就罷了……”
“究竟是如何說?”語聲渾沌,酒意未消。
“你說甚麼??”閔氏大怒,一巴掌拍下去,震得臉上的殘淚直滾,“你要帶她走??哪有過了門的媳婦躲在外頭不奉養婆婆的??你這麼護著她,算是要與我打擂台麼??倒不必打,反正我二十多年前就不及人家!他為那女人恨了二十多年,臨走都念著她孃兒兩個;那也罷了,是我命不濟!可你,你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,我如何咽得下這口氣?!”
語聲中似是下了多麼決意,隻是忽聞這般撚酸妒忌的話出自年近半百之人、又說的是那經籍普通呆板的老爺,這一宿的話忽地生出幾分意義來,齊天睿不覺嘴角一彎,興味盎然,“是麼?從何提及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