舜帝純孝,天下皆知。陶灼華波光淋漓的雙目悄悄流轉,似是聽得極其用心,卻俄然悠悠一歎,悄悄說道:“子欲養而親不待,不幸夕顏曉得這些事理委實太晚。昔日隻曉得調皮,現在母親已然做古,即使故意也是有力。大人您通古博今,當年必然純孝,想來不必如夕顏這般追悔莫及。”
提起父母,蘇世賢內心唯有滿滿的歉疚。為了供他讀書,父親長年在船埠幫工,染了一身的病症。母親替人家洗衣刺繡,為了節流一點燈油,夏季點著艾草照明驅蚊,才三十出頭便熏壞了眼睛。
青竹為障、藤蔓為牆,全部曆山層巒疊嶂。蘇世賢與他的小廝走在前頭,陶灼華頭戴幕籬,扶著娟娘與茯苓拾階而上。
芙蓉飛洲,曲水流斛,那一片景色於她並不陌生。宿世在那邊見證了陶雨濃的慘死,又痛失腹中的胎兒,她早已銘心刻骨。
曆山不高,迴旋的台階一起走來,陶灼華卻出了一身汗,不覺手扶著闌乾特長帕扇風,暗忖本身十歲的小身板的確體力不濟。
來時萬分期盼,能與陶婉如結一段露水情緣,再重溫伊人的紅袖添香;更能將陶家多幅書畫真品收住囊中,一償昔日心願。
父母二人供他一心讀聖賢書,希冀他能光宗耀祖。他公然揚眉吐氣,中了鄉試頭名秀才,隻可惜父母積勞成疾,前後放手人寰。
蘇世賢墮入對亡父母的追思與悔怨之間,陶灼華倒是安閒地端起主子衝好的普洱,拿蓋子悄悄撇去上頭浮沫,舒暢地啜飲了一口。
蘇家墳場的由來,天然是娟娘氣不過,有一次偶然間與她提起,罵蘇世賢忘恩負義,連老一輩的棺材本都籌不出來,全虧了陶家佈施。現在一朝成了官身,卻學陳士美拋妻棄子,不吝落得後代罵名。
此前已遣了人返來送信,陶灼華下車時,瑞安長公主安排了幾個丫頭婆子在門前等待,車子從角門出來,陶灼華由丫頭奉侍著換了朱纓華蓋的小車,再沿著長公主府內長長的桐蔭街道往二門行去。
馬蹄得得,踏著青石板路,似是一闋悠長又不堪回顧的歌謠。
蘇世賢聽著這單調的聲音,仍然止不住掀起陣陣對舊事的追思,心中一時風起雲湧。他闔著雙目坐在車上,手中握著一卷雜書,倒是半行也讀不出來。
還是與陶婉如結婚以後,蘇世賢手上有了銀子,才端莊替蘇家買了塊墳場。栽了些蒼鬆翠柏,尋了個看管墳場之人,又重新請和尚做了法事,將父母的骨灰迎入蘇家墳場,也算落葉歸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