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中秋節,章雲藩單身在上海,是以鄭夫人邀他來家吃晚餐。不剛巧,鄭先生先一日把鄭夫人一隻戒指押掉了,鄭夫人和他辯論之下,第二天過節,氣得神采黃黃的,推胃氣疼不起床,上燈時分方纔坐在枕頭上吃稀飯,床上架著紅木炕幾,放了幾色鹹菜。樓下叩首祭祖,來客退席,仆人幾次三番催請,鄭夫人隻是不肯下去。鄭先生笑嘻嘻地舉起筷子來讓章雲藩,道:“我們先吃罷,彆等她了。”雲藩隻得在冷盆裡夾了些菜吃著。川嫦笑道:“我上去瞧瞧就來。”她走下席來,先到廚房裡叮囑他們且慢上魚翅,然後上樓。鄭夫人坐在床上,繃著臉,耷拉著眼皮子,一隻手扶著筷子,一隻手在枕頭邊摸著了滿墊著草紙的捲菸筒,一口氣吊上一大串痰來,吐在內裡。吐完了,又去吃粥。川嫦趕緊將手按住了碗口,勸道:“娘,下去大師一塊兒吃罷。一年一次的事,我們也團團聚圓的。何況明天還來了人。人家客客氣氣的,又不曉得裡頭的秘聞。爹有不是的處所,我們過了明天再跟他說話!”左勸右勸,硬行替她梳頭淨臉,換了衣裳,鄭夫人方纔委委曲屈下樓來了,和雲藩點頭酬酢既畢,把兒子從桌子那麵喚過來,坐在身邊,摸索著他道:“叫了章大哥冇有?瞧你弄得這麼黑眉烏眼的,虧你如何見人來著?上哪兒玩過了,新鞋上糊了這些泥?還不到門口的棕墊子上塌掉它!”那孩子隻顧把酒菜上的杏仁抓來吃,不肯走開,隻吹了一聲口哨,把家裡養的大狗喚了來,將鞋在狗背上塌來塌去,刷去了泥汙。
“……川嫦是一個罕見的斑斕的女孩子……十九歲畢業於宏濟女中,二十一歲死於肺病。愛音樂,愛靜,愛父母……無窮的愛,無窮的依依,無窮的可惜……回想上的一朵花,長生的玫瑰……安眠罷,在愛你的人的心底下。曉得你的人冇有一個不愛你的。”
“現在的事,你不給她先容朋友,她來個自我先容。碰上個好人呢,是她本身找來的,她不承你的情。碰上個好人,你再反對,已經晚了,今後大師老是親戚,徒然傷了豪情。”
這都是背後裡。當著人,冇有比她們更加和順知禮的女兒,勾肩搭背和睦的姊妹。她們不是不會對付。從小的狠惡的餬口合作把她們形成了無能人。川嫦是姊妹中最誠懇的一個,言語遲慢,又有點脾氣,她是最小的一個女兒,天生要被大的欺負,上麵又有弟弟,占去了爹孃的心疼,是以她在家裡不免受委曲,但是她的家對於她實在是再好冇有的嚴格的練習。為家世所限,鄭家的女兒不能當女伴計,女打字員,做“女結婚員”是她們獨一的前程。在家裡雖學不到甚麼專門技術,能夠有個立腳地,卻非得有點本領不成。鄭川嫦能夠說一下地就進了“新娘黌舍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