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了幾天,徐太太又來到白第宅。四奶奶早就預言過:“我們六姑奶奶如許的混鬨,目睹得七丫頭的事是吹了。徐太太豈有不惱的?徐太太怪了六姑奶奶,還肯替她先容人麼?這就叫偷雞不著蝕把米。“徐太太公然不像先前那麼一盆火似的了,遠兜遠轉先解釋她這兩天為甚麼冇上門。家裡老爺有要事上香港去聯絡,如果統統順利,就籌算在香港租下屋子,住個一年半載的,以是她這兩天忙著辦理行李,預備陪他一同去。至於寶絡的那件事,姓範的已經不在上海了,臨時隻得擱一擱,流蘇的能夠的工具姓薑的,徐太太探聽了出來,本來他在內裡有了人,若要拆開,另有點費事。據徐太太看來,這類人不甚可靠,還是算了罷。三奶奶四奶奶聽了這話,相互使了個眼色,撇著嘴笑了一笑。
範柳原至心喜好她麼?那倒也不見得。他對她說的那些話,她一句也不信賴。她看得出他是對女人說慣了謊的。她不能不把穩——她是個六親無靠的人。她隻要她本身了。床架子上掛著她脫下來的月白蟬翼紗旗袍。她一歪身坐在地上,摟住了長袍的膝部慎重地把臉偎在上麵。蚊香的綠煙一蓬一蓬浮上來,直熏到她腦筋裡去。她的眼睛裡,眼淚閃著光。
上了岸,叫了兩部汽車到淺水灣飯店。那車馳出了鬨市,翻山越嶺,走了多時,一起隻見黃土崖,紅土崖,土崖缺口處暴露森森綠樹,暴露藍綠色的海。近了淺水灣,一樣是土崖與叢林,卻垂垂的明麗起來。很多遊了山返來的人,乘車掠過他們的車,一汽車一汽車載滿了花,風裡吹落了龐雜的笑聲。
她承諾了徐太太。徐太太在一禮拜內就要解纜。流蘇便忙著清算行裝。雖說家無長物,卻也慌亂了幾天。變賣了幾件瑣細東西,添製了幾套衣服。徐太太在百忙當中還騰出時候來替她做參謀。徐太太如許皋牢流蘇,被白第宅裡的人看在眼裡,垂垂的也就對流蘇產生了新的興趣。除了思疑她以外,又存了三分顧忌,背後嘀嘀咕咕群情著,劈麵卻不那麼指著臉子罵了,偶爾也還叫聲“六妹”,“六姑”,“六蜜斯”,隻怕她當真嫁到香港的闊人,衣錦榮歸,大師總得留個見麵的餘地,不犯著獲咎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