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巧把手撐著門,拔下一隻金挖耳來搔搔頭,嘲笑道:“還說呢!你新嫂子這兩片嘴唇,切切倒有一大碟子!”
三朝過後,七巧嫌新娘子笨,諸事不快意,常常向親戚們訴說著。便有人勸道:“少奶奶年紀輕,二嫂少不得要費點心教誨教誨她。誰叫這孩子冇心眼兒呢!”
多數他籌辦先聲奪人,借酒擋住了臉,找點碴子,摔上兩件東西。她曉得他的脾氣。末後他會坐到床沿上來,聳起肩膀,伸手到白綢小褂內裡去抓癢,出人料想以外埠一笑。他的金絲眼鏡上顫栗著一點光,他嘴裡顫栗著一點光,不曉得是唾沫還是金牙。他摘去了他的眼鏡……
那長白的婚事卻不容擔擱。長白在內裡打賭,捧女伶人,七巧還冇甚話說,厥後垂垂跟著他三叔薑季澤逛起窯子來,七巧方纔著了慌,手忙腳亂替他訂婚,娶了一個袁家的蜜斯,奶名芝壽。行的是半新式的婚禮,紅色蓋頭是蠲免了,新娘戴著藍眼鏡,粉紅喜紗,穿戴粉紅彩繡裙襖。進了洞房,撤除了眼鏡,低著頭坐在湖色帳幔裡。
七巧接連著教長白為她燒了兩早晨的煙。芝壽直挺挺躺在床上,擱在肋骨上的兩隻手蜷曲著像死去的雞的腳爪。她曉得她婆婆又在那邊查問她丈夫,她曉得她丈夫又在那邊敘說一些甚麼事,但是天曉得他另有甚麼新奇的可說!明天他又該涎著臉到她跟前來了。或許他早推測她會把滿腔的怨毒都結在他身上,就算她冇本領跟他冒死,至不濟也得詰責他幾句,鬨上一場。
墨灰的天,幾點疏星,恍惚的缺月,像石印的丹青,上麵白雲蒸騰,樹頂上透出街燈淡淡的圓光。長安又吹起口琴來。“奉告我那故事,昔日我最敬愛的那故事,好久之前,好久之前……”
她又倒到床上去。月光裡,她的腳冇有一點赤色――青,綠,紫,冷去的屍身的色彩。她想死,她想死。她怕這玉輪光,又不敢開燈。明天她婆婆說:“白哥兒給我多燒了兩口煙,害得我們少奶奶一宿冇睡覺,半夜半夜點著燈等他返來――少不了他嗎!”
長安在汽車裡還是興興頭頭,談笑風生的,到菜館子裡,俄然矜持起來,跟在長馨前麵,悄悄掩進了房間,怯怯地褪去了蘋果綠鴕鳥毛大氅,低頭端坐,拈了一隻杏仁,每隔兩分鐘悄悄啃去了非常之一,緩緩咀嚼著。她是為了被看而來的。她感覺她渾身的裝束,無懈可擊,任憑人家多看兩眼也無妨事,但是她的身材美滿是多餘的,縮也冇處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