須知這盒聆香齋的月餅本就代價不菲,中間還夾帶了自家仆人寫給吏部官員的私信,這一弄丟,如何得了?那小廝驚懼之下,趕緊雙手齊出,要將那老頭推開。不料那老頭力量倒是不小,叫他擺脫不得。一時候兩人相持不下,眼看就要掉下河去,旁人早已接踵躲開,都怕肇事上身,竟冇人敢上前勸止,隻是在旁冷眼群情。那小廝不斷地叫道:“大師快搭把手,我不熟諳這個老頭!”旁人仍然無動於衷。
話說徹夜正值中秋佳節,月華流轉,夜淡如眉。金陵那條流光溢彩的秦淮河上,花船來往不休,燈火透明,與兩岸秉燭夜歌的青樓酒家交映成輝,竟比白日還要熱烈。雖已是亥時將近,烏衣巷至夫子廟一段,沿途仍擠滿了弄月觀燈的遊人,流連忘返,不肯歸家。
隻見那老頭羊癲瘋般地扭動了半響,俄然伸出雙手,抓住那小廝的雙肩。老頭身材不高,又駝著背,這一來,他頭頂上稀稀少疏的白髮臉便貼在那小廝的臉上。那小廝一驚之下,雙手趕緊護住懷中的月餅,大聲叫道:“老丈彆亂推!”那老頭毫不睬會,雙臂一合,竟抱住小廝的頭頸,將渾身的重量都向他身上壓來,推著他今後退去。
那公差看得細心後,沉默半晌,驀地苦楚地嘶吼一聲,掉頭就跑,但是四周都是狼籍的人群堵來路,他當即毫不躊躇地飛身而起,徑直跳進了秦淮河裡。
正行之間,猛聽身後傳來一片怒喝聲,繼而人潮紛湧,向兩旁分出一條道,走上來一個襤褸衣衫的白髮老頭。但見這老頭稀稀少疏的一頭白髮,身上的粗布麻衣少說打了十幾個補丁,仍然暴露好幾個大洞,披收回一股爛菜葉的臭味。他那一雙腿顫顫巍巍,走得倒也不慢,底子不睬會門路的擁堵,碰到有人擋住來路,便伸手往那人身上推去,舉止甚是無禮。
那小廝倉猝護停止中月餅,心道:“這老不要臉的,好冇教養。”心念方動間,身邊一名少婦已小聲嘀咕道:“門路擠成如許,誰又不心煩了?看這故鄉夥一把年紀,行事卻如此荒唐,難不成倒要我們這些小輩來教他禮義廉恥?”少婦人身邊一個儒生打扮的青年男人哈哈一笑,說道:“尊老愛幼,本就是我泱泱中原之千古美德。老子雲:‘六親反麵,有孝慈’,倘若老者都是夷易近人,幼者都是聽話守矩,那麼世人天然皆愛,又何必將‘尊老愛幼’這四個字冠之以‘美德’的大名?”
這些個尋街公差常日裡固然霸道慣了,但見了這老頭的尊容,也嚇得不敢轉動。過了好久,纔有個公差大著膽量走上前來,喝問道:“你這老頭……老頭,你是甚麼東西!”。隻見那老頭已是出氣多、進氣少,顯是活不了了。至於他臉上那淌血的大嘴,倒是臉上的皮肉沿著嘴角被扯破開來,一向延展至擺佈太陽穴,和嘴連成了一條大縫;當中血肉恍惚,模糊暴露白花花的顴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