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說林黛玉當下見了寶玉如此形象,便知是又從那邊著了魔來,也不便多問,因向他說道:“我纔在舅母跟前聽的明兒是薛阿姨的生日,叫我趁便來問你出去不出去。你打發人前頭說一聲去。”寶玉道:“上回連大老爺的生日我也冇去,這會子我又去,倘或遇見了人呢?我一概都不去。這麼怪熱的,又穿衣裳,我不去阿姨也一定惱。”襲人忙道:“這是甚麼話?他比不得大老爺。這裡又住的近,又是親戚,你不去豈不叫他考慮。你怕熱,隻朝晨起到那邊磕個頭,吃鐘茶再來,豈欠都雅。”寶玉未說話,黛玉便先笑道:“你看著人家趕蚊子分上,也該去逛逛。”
卻說王夫人等這裡吃畢西瓜,又說了一回閒話,各自方散去。寶釵與黛玉等回至園中,寶釵因約黛玉往藕香榭去,黛玉回說立即要沐浴,便各自散了。寶釵單獨行來,順道進了怡紅院,意欲尋寶玉談講以解午倦。不想一出院來,鴉雀無聞,一併連兩隻仙鶴在芭蕉下都睡著了。寶釵便順著遊廊來至房中,隻見外間床上橫三豎四,都是丫頭們睡覺。轉過十錦k子,來珍寶玉的房內。寶玉在床上睡著了,襲人坐在身邊,手裡做針線,中間放著一柄白犀げ。寶釵走近前來,悄悄的笑道:“你也過於謹慎了,這個屋裡那邊另有蒼蠅蚊子,還拿蠅帚子趕甚麼?”襲人不防,猛昂首見寶釵,忙放下針線,起家悄悄笑道:“女人來了,我倒也不防,唬了一跳。女人不曉得,固然冇有蒼蠅蚊子,誰知有一種小蟲子,從這紗眼裡鑽出去,人也看不見,隻睡著了,咬一口,就象螞蟻夾的。”寶釵道:“怨不得。這屋子背麵又近水,又都是香花兒,這屋子裡頭又香。這類蟲子都是花內心長的,聞香就撲。”說著,一麵又瞧他手裡的針線,本來是個白綾紅裡的兜肚,上麵紮著鴛鴦戲蓮的花腔,紅蓮綠葉,五色鴛鴦。寶釵道:“噯喲,好光新鮮計!這是誰的,也值的費這麼大工夫?”襲人向床上努嘴兒。
那寶玉一機杼奪策畫,癡癡的回至怡紅院中,正值林黛玉和襲人坐著說話兒呢。寶玉一出去,就和襲人長歎,說道:“我昨早晨的話竟說錯了,怪道老爺說我是。管窺蠡測' 。昨夜說你們的眼淚單葬我,這就錯了。我竟不能全得了。從而後隻是大家各得眼淚罷了。”襲人昨夜不過是些頑話,已經忘了,不想寶玉今又提起來,便笑道:“你可真真有些瘋了。”寶玉冷靜不對,自此深悟人生情緣,各有分定,隻是常常暗傷“不知將來葬我揮淚者為誰?”此皆寶玉心中所懷,也不成非常妄擬。